猩红漆底、阴刻饕餮。齐宫司卜官将灼裂的龟甲捧在头顶,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:“君上……卦象不吉,离火盛于坤位,主……主……”
端坐于青铜夔纹大榻之上的齐厉公无忌,手指正捏着颗剥好的晶莹葡萄。闻言动作丝毫不停,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,嘴角却拉出一抹森冷的笑意:“主什么?说。” 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刮骨的寒气,瞬间令整个大殿的空气凝结起来。两侧侍立的近臣头颅深埋,脖颈僵直,恨不得没入肋骨阴影之中。
那龟甲缝隙犹如恶鬼嘲笑的裂口,司卜官浑身筛糠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结的喉咙里硬抠出来的:“主……主……小人持柄,鼎……鼎折足……恐有大动干戈……”他的声音细弱如蚊蚋,在死寂的大殿里几乎听不见。
“好得很!”厉公无忌猛地拍了下雕龙玉几,那只精美的葡萄被震得滚落在地毯上,瞬间沾满了灰尘。他站起身,玄衣广袖带起一阵微寒的风,目光如淬毒的冰锥,扫过阶下每一个佝偻的身影,满意地看到他们畏缩如蛆虫。“动戈?孤倒要看看,谁敢在莒城的阳光下动戈?孤新筑的‘阅兵台’,还怕缺了献祭的骸骨不成?”
“阅兵台”三个字轻飘飘吐出,却让几个鬓发已斑的老臣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。那台基下深埋的尸骨尚在泣血!那是国君亲手描画的蓝图,选址偏偏选在城西那片丰饶得能掐出水来的桑田沃土。数百户农人失了根基,祖坟被推平,稻菽在壮丁的号哭声和皮鞭的炸响声中尽付一炬。建造劳役如山倾倒,匠人、囚徒、邻近的农人,凡是被圈定为“力役”者,便如进了虎口的羊。大石滚下,木梁坠落的轰响里总裹挟着惨叫。监工们驱赶活人如牲畜的眼神,让夏日蒸腾的热气里都带着血腥。
上月暴雨如倾,台基西南一角被冲刷出个巨大豁口,负责的工正官跪在泥水中告饶,只求宽限几日。厉公无忌由宫辇中探出脸,只瞧了一眼那狼藉泥泞,未置一词。次日清晨,三百被指办事不力的工匠以及工正官全家,无论老幼,被如柴垛般推入那巨大豁口。黏稠的黄土混着泥沙,被强壮的兵士用杵夯死。泥土封顶那最后的瞬间,哭嚎、咒骂与徒劳挖掘石壁声震耳欲聋。自此,人人背地里唤它为白骨台。如今它正沐浴着莒城刺目的阳光,那森白崭新的岩石表面,仿佛还渗着血雾,散发着亡者最后绝望的气息。
宫车碾过青石御道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齐无忌慵懒倚坐在黄金装饰的车舆中,玄色锦袍上蟠螭暗纹在阳光折射下狰狞蠕动。车过宫门,两排披坚执锐的卫士肃然躬身,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,如金属的低吼。宫墙巍峨,阳光将鸱吻的兽影拉得狭长扭曲,投在高墙之上。
“国君出行,贱民避退!”引辕内侍尖利的嗓音像刀片刮过空气。御道旁原本匍匐的百姓顿时将头颅更深地埋进臂弯里,紧贴炙热的石板,如同一群受惊的僵蚕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,只有车轮单调的碾压声。
突然,一丝不合时宜的骚动声浪从东南城角涌起,闷闷的,如同沸腾的水面即将决口。一个佝偻身影猛地挤出石破屋角的阴影,形如枯骨,披着破烂不堪的麻片,扑向宫车行经的石板御道。是位老叟,枯槁的脸几乎要嵌进石板缝里,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损的风箱:“君父……请开开眼!小儿……前日运石断了腿……求……求一碗糠……”浑浊的老泪混着尘土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,滴落在尘埃里。
车辕旁随侍的甲士一步踏前,手已按上剑柄。动作迅猛无声,如同一尊即将扑食的铜雕。
厉公无忌在车舆阴影里轻轻动了一下手指。甲士的手闪电般扬起、落下。一道冷冽的弧光疾速划过。“哧”一声轻响,如同撕开朽木。那哀告的声音戛然而止,仿佛被利刃从根部斩断。
跪伏在前的数十个百姓,身体骤然绷紧如石塑,深埋的脸庞几乎要按入尘土,无声的窒息扼住每个人的咽喉,只有风卷起一点尘埃,无声盘旋。那断裂的脖颈处,温热而腥甜的气味骤然浓郁起来,浸入鼻腔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一蓬暗红泼溅在厉公乘坐的车轮轴壁上,粘稠地向下流淌,在锃亮的铜部件上拉出几道蜿蜒丑陋的痕迹。
车轮毫无迟滞地碾过了尚在微微抽搐的躯体和飞溅开的血泊。那道猩红的印痕在青石道上无限延伸。
华盖宫深处,浓重的麝香、草药气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异香冲淡。那是炙烤顶级油脂的焦香,夹杂着更深处某种浓郁内脏蒸腾出的甜腥。这种气味盘踞不去,常令初入宫闱的侍婢喉头发紧。殿宇森然,沉重的帷幔低垂,灯影摇曳在巨大的蟠螭纹饰地衣上,浮动如潜行的妖物。青铜香炉中的兽炭幽蓝无声燃烧。
齐厉公无忌歪倚在锦褥玉几之上,宽敞的缁色深衣随意散开。两名面如敷粉的幼童伏在他膝前,用细如蛛丝的银梳梳理着他散落胸前的一缕乌发。另一个年岁稍长的,身着罕见冰纨素色绸裙的女孩,跪在巨大的青铜冰鉴旁,用长柄银匙缓缓搅动其中紫铜釜内粘稠的羹汤。乳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腾,带着那浓郁的炙烤脂膏味弥散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