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前三日,村中心的古井台,干涸了。
不是春雨初歇,井绳吱呀作响,吊桶砸入幽深水面,荡开圈圈涟漪,捞起一桶清冽甘甜、带着地下泥土芬芳的活水;不是孩童们围着井台嬉戏,用小石子打水漂,看水花溅湿青石板;更不是妇人们在晨光熹微中,蹲在青石板井沿边,浣衣淘米,絮叨着家长里短,水声、笑声、砧杵声交织成一首温润的生活谣曲。那是一种被抽走了灵魂与生机的、死寂的沉默。井台边,覆满了枯黄的落叶和尘土,那口曾经深不见底、映照过几代人容颜的老井,如今只是一个干裂的、黑洞洞的伤口,边缘石砌的缝隙里,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空气里,没有了湿润的、带着矿物质气息的凉意,没有了水汽蒸腾的朦胧,只有一种从市政管网末端输送来的、经过消毒处理的、毫无个性的、冰冷的自来水味,像一根无形的、隔绝了人与大地血脉联系的塑料管,冰冷地横亘在那里。
“林哥!”一个穿着沾满泥点工装的青年从井台旁堆着的、崭新的PVC管道和水泥袋旁跑出来,他叫阿井,是村里“守源队”的队长,负责维护村里老旧的水利设施。他手里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、刃口却依旧锋利的铁镐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因焦急而嘶哑:“‘水务集团’的人来了!他们要‘升级’咱们村的供水系统!说要填了这口‘隐患重重’的老井,理由是水质不达标,细菌超标,还浪费水资源。他们要铺全新的PE水管,装智能水表,家家户户通自来水,24小时供应,水质稳定,还配有在线监测!说是要让我们用上‘现代化的生活品质’!”
韩林心头一紧。他认识阿井,这个皮肤黝黑、手掌粗糙的汉子,对村里的一草一木、一泉一眼都怀着深厚的感情。他总说,这口老井,是村子的命脉,是大地母亲的乳汁。韩林的目光落在那口干涸的井沿上,石缝里顽强探出的一抹新绿,仿佛还在诉说着昔日的生机。这古井的气息,是他关于童年最清凉的记忆:夏日午后,井台边是天然的凉棚,井水浸过的西瓜清甜爽脆;冬日清晨,井口冒出的第一缕白气,氤氲着整个村庄的苏醒。而现在,这份与大地相连的、最本真的滋养与慰藉,正被冰冷的、标准化的、来自遥远水库的自来水所替代。
“是水脉断了。”一道深沉而绵长,仿佛由无数水流在地下岩层中默默奔涌、交汇而成的声音,从那口干涸井壁的深处传来。韩林循声望去,只见井壁上附着的、早已风化的苔藓和蕨类植物残骸竟无风自动,聚拢成一团团微小的、湿漉漉的菌丝网络。网络中心,隐约能看见一个头戴斗笠、身着蓑衣、手持铁锹的古代汲水人虚影,他正弯腰,用那无形的铁锹,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井底的淤泥。他未言语,却让韩林想起了村里最年长的张阿公,每次经过井台,总会用枯枝拨开井沿的杂草,口中喃喃:“敬井神,祈甘泉。井水通地脉,养一方人畜;清水润心田,育四季丰登。”
韩林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合着尘土和衰败植被的气息,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痛与责任感。他记得小时候,村里最热闹的事就是听张阿公讲古井的故事。传说这口井是明朝年间,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祖带领族人,耗费数年,穿岩凿石而成。井水清冽甘醇,不仅供饮用,还能灌溉村东的良田。每年清明,全村人都会在井台边举行隆重的祭拜仪式,感谢大地的馈赠。而现在,这份承载着生存智慧与感恩之心的、与大地母亲的脐带,正被轻易地斩断。
“是供水系统的现代化改造,韩先生,是公共卫生的刚性需求与资源集约化管理。”还是那个胖子,他今天穿了一套印有水分子结构的蓝色工装,胸前挂着“高级水务工程师”的铭牌,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水质检测仪、管道铺设图和智能水表设备的技术员。他点开一个平板电脑,展示着触目惊心的水质检测报告(针对老井)和一份份现代化的供水规划图,“您需要正视现实。经检测,古井水体存在微生物超标、重金属微量析出等问题,存在安全隐患。我们的PE管网供水系统,水源来自国家级水源保护区,经过多级净化处理,符合国家最高饮用水标准。智能水表还能实时监控用水量,杜绝浪费。情怀不能解决卫生问题,林先生,您守着这口可能存在风险的古井和几段模糊的传说,能让村民喝上放心水吗?能让村子跟上‘智慧城市’的步伐吗?能让这些‘老古董’,变成需要高额维护成本的‘历史包袱’吗?”
阿井涨红了脸,他手中的铁镐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,镐尖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闷响:“那不一样!那不是水!那是数据流!这口井的水,我知道!春天水甜,夏天解渴,秋天清冽,冬天温润!张阿公说,井水有‘脾气’,要敬它,顺着它。你们从大老远调来的水,再干净,也是死的!喝在嘴里,没滋没味,像…像没有根的浮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