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三日,村西的纸鸢坊,寂寥了。
不是春风拂过竹篾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匠人巧手翻飞,将一根根柔韧的竹条扎成振翅欲飞的骨架;不是将精心调配的矿物颜料,细细晕染在素白的桑皮纸上,勾勒出蜈蚣的峥嵘、蝴蝶的翩跹、老鹰的威猛;更不是孩子们拽着长长的引线,在青草地上奔跑欢笑,看那五彩斑斓的“春燕”“蝴蝶”乘着和煦的风,扶摇直上,将童年的梦想与对先人的追思,一并捎向湛蓝的天空。那是一种被抽走了筋骨与期盼的、沉闷的死寂。作坊里,堆满了成捆的、光滑却毫无生气的机制风筝骨架和印着卡通图案的廉价尼龙布。空气里,没有了竹材特有的清冽与桐油浸润的芬芳,没有了矿物颜料混合胶质的独特气息,只有一种从批发市场运来的、刺鼻的塑料和化学胶水混合的、单调而廉价的“新潮”味,像一层无形的、束缚了想象的枷锁,笼罩了所有关于飞翔、关于追忆、关于“纸鸢寄情”的朴素向往。
“林哥!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、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少年从一堆废弃的骨架旁跑出来,他叫阿鸢,是村里“逐风社”风筝社最后的成员。他手中紧握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、已有些破损的“沙燕”风筝骨架,那流畅的弧线和精巧的提线孔,依旧能看出昔日匠人的巧思。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混合着悲愤与不甘的清亮:“‘飞腾科技’的人来了!他们要收购‘逐风社’,把它变成他们的‘网红风筝体验基地’!他们说,我们这种‘手工扎、慢慢画’的老法子,效率低,卖相差,安全系数还得碰运气。他们用的是数控激光切割骨架,用的是防水尼龙布,印上热门IP图案,配上发光二极管和遥控螺旋桨,能自动续航,能表演灯光秀,还能跟手机APP互动!这才是年轻人的潮流,科技感、趣味性、传播力,样样精通!”
韩林心头一紧。他认识阿鸢,这个眼睛里总闪着对天空向往的少年,继承了老社长的手艺和对纸鸢近乎本能的热爱。他总说,机器做的风筝,再花哨也是死的,飞不高,也飞不远,更飞不进人的心里。韩林的目光落在那具“沙燕”骨架上,竹条虽旧,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初扎制时那份精准与巧思。这纸鸢坊的气息,是他关于童年最自由的记忆:老社长总说“扎鸢如做人,骨架要正,心气要稳,线要牵得住,更要放得开。心不静,鸢就歪;意不诚,鸢就坠。清明放鸢,不仅是玩耍,更是寄一份思念,祈一份安康。”
“是鸢魂散了。”一道清越而苍茫,仿佛由无数竹篾摩擦、桑皮纸展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汇聚而成的声音,从那几个巨大的、早已蒙尘的风筝模具和散落的画笔颜料罐深处传来。韩林循声望去,只见工作台旁散落的、废弃的竹屑竟无风自动,聚拢成一只微小的、振翅欲飞的竹蜻蜓虚影。虚影中心,隐约能看见一个身着靛蓝布衣、手持竹刀的老匠人轮廓,他正凝神专注地,将一根竹条削成最完美的弧度。他未言语,却让韩林想起了老社长每次扎制新鸢前,总会独自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静立许久,望着远方,口中默念:“敬天,敬地,敬先人。一竹一纸,承匠心;一线一鸢,寄幽思。”
韩林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合着陈年竹香与微弱桐油气息的味道,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与责任。他记得小时候,每逢清明,村里的天空总是格外热闹。各式各样的纸鸢承载着孩子们的欢笑和对逝去亲人的追思,在蓝天下盘旋。那不仅仅是娱乐,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,一种文化的传承。而现在,这份承载着童真记忆与慎终追远情怀的、轻盈的飞翔,正被冰冷的、电子化的、喧嚣的所谓“潮流”所取代。
“是民俗活动的科技化升级,韩先生,是青少年娱乐方式的迭代。”还是那个胖子,他今天穿了一件印着“元宇宙风筝节”LOGO的荧光色夹克,显得格外“新潮”,身后跟着几个扛着3D风筝打印机、无人机集群控制系统和AR互动投影设备的技术员。他点开一个平板电脑,展示着炫目的动态风筝广告和一份份用户增长预测报告,“您需要拥抱未来。我们的‘云鸢’平台,能提供百万种虚拟风筝皮肤,支持全球玩家在线竞技、组队飞行。配合我们的智能风筝,内置气象传感器和GPS定位,能自动规避障碍,规划最优航线,还能实时分享飞行轨迹和精彩瞬间。这才是风筝文化的未来,社交化、数据化、全球化。”
阿鸢涨红了脸,他手中的“沙燕”骨架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激愤,竹篾微微震颤,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:“那不一样!那不是风筝!那是会飞的电路板!老社长扎的‘百鸟朝凤’,光是那只凤凰的尾羽,就用了七十二根不同粗细的竹篾,每一根都削得薄如蝉翼,糊上特制的绵纸,染上渐变的颜色。放飞时,它在天上盘旋,翅膀扑棱,尾羽飘逸,仿佛真的凤凰降临!你们用塑料布和LED灯做的,不过是个会发光的怪物,飞在天上,笨拙、吵闹,没有半点灵气,更没有对先人的那份敬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