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前三日,村东的墨斋,凝滞了。
不是新采的桐油在铜釜中缓慢熬煮,蒸发升腾出带着植物焦香的、粘稠的青烟;不是将这青烟引入静室,小心翼翼地收集在竹制的“烟碗”里,凝结成细腻如尘、乌黑发亮的“烟子”;更不是将烟子与精心熬制的动物胶、以及秘制的香料、药材,在石臼中反复捶打、调和,直至成为一坨温润如玉、蕴含着天地灵气的墨泥。那是一种被抽干了时间与匠心的、速食的冰冷。工作台上,没有了堆积如山的、等待晾晒的墨锭,只有一排排整齐划一的、印着化学配方的塑料软管和瓶装墨汁。空气里,没有了松烟特有的清冽与微苦,没有了胶香与药香交织的复杂芬芳,只有一种从化工仓库里搬来的、刺鼻的苯类溶剂和工业色素混合的、单调而廉价的“墨香”,像一层无形的、隔绝了书写与心绪交流的屏障,笼罩了所有关于笔墨与沉淀的记忆。
“林哥!”一个穿着靛蓝棉麻长衫、气质沉静如古玉的青年从内室走出,他叫阿墨,是村里最后一位制墨世家的传人。他手中紧握着一方用旧锦缎包裹的、已有些许龟裂的端砚,砚堂里干涸的墨迹仿佛还残留着昔日研磨时的温润触感。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‘文房智造’的人来了!他们要收购‘听雨轩’,把它改成他们的‘数字墨库体验中心’!他们说,我们这种‘守着烟囱、闻着胶味’的古法,污染环境,效率低下,品质还不稳定。他们用纳米级碳粉,用生物凝胶基质,配合智能调墨APP,手机选色,机器出墨,即调即用,环保无毒,还能根据书写内容动态调整墨色浓淡!”
韩林心头一沉。他认得阿墨,这个年轻人继承了家族对“墨性”的深刻理解。他总说,机器墨汁,再逼真也是死的,没有“骨”,没有“魂”,写不出笔底的波澜。韩林的目光落在那方端砚上,砚石的肌理仿佛还记忆着历代墨锭研磨时的细腻摩擦。这墨斋的气息,是他关于童年最沉静的记忆:曾祖父总说“制墨如修身,烟要纯,胶要正,捶要久,晾要时。心浮则烟燥,意躁则胶滞。好墨,是时间的朋友,是耐心的结晶。一锭墨,可伴一生;一笔落,可安万世。”
“是墨魂散了。”一道醇厚而绵长,仿佛由无数烟粒与胶分子在静默中交融而成的声音,从那几个巨大的、早已冷却的烟灯和布满蛛网的晾墨架深处传来。韩林循声望去,只见工作台旁散落的、研磨后剩下的细小墨渣竟无风自动,聚拢成一撮微小的、乌黑的粉末。粉末中心,隐约能看见一个身着宋代文人服饰、手持墨锭的儒生虚影,他正用那无形的笔尖,在虚空中轻轻勾勒着一幅烟雨江南的水墨轮廓。他未言语,却让韩林想起了曾祖父每次开炉制新墨前,总会独自在雨后的竹林中静立半日,吐纳呼吸,感受天地间的湿润与清寂,口中默念:“敬天,敬地,敬松烟。一丸墨,纳山川之秀;一池墨,映文脉之深。”
韩林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与微弱桐油气息的味道,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静与力量。他记得小时候,曾祖父研墨,总要一边磨一边轻声诵读古文。那“沙沙”的声响,混合着墨香,是书房里最安心的背景音。而现在,这份承载着书写艺术与文人风骨的、沉静的仪式感,正被一瓶瓶冰冷的、开盖即用的化学墨汁所替代。
“是书写载体的数字化革新,韩先生,是知识传播方式的进化。”还是那个胖子,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中式立领的灰色唐装,显得颇有“文化底蕴”,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智能调墨机、3D墨锭打印机和电子墨水屏技术员。他点开一个平板电脑,展示着色彩斑斓的数字墨色库和一份份环保检测报告,“您需要与时俱进。我们的‘云墨’系统,拥有超过十万种可调配色号,支持云端同步,全球用户只需轻点屏幕,就能获得最适合当下心境的墨色。配合我们的电子屏,书写体验可媲美真墨,且永不晕染,易于保存。这才是文房四宝的未来,科技赋能,体验升级。”
阿墨的眼神锐利如鹰,他手中的端砚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,砚堂的龟裂纹路中渗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、温润的黑色光泽:“那不一样!那不是墨!那是数据的涂鸦!曾祖父制的‘玄玉光’,选的是十年以上的老松烟,胶用的是深海鲸胶,捶打足足七七四十九天,晾墨要历经春夏秋冬四时流转。那墨,写在纸上,乌黑发亮,入纸三分,淡而不薄,浓而不滞,能表现出山水的氤氲,人物的风骨。你们用程序调出来的,不过是个符合RGB数值的、浮在表面的颜色,写在纸上,寡淡无味,像一团被冲淡的影子,没有筋骨,没有神韵!”
“神韵能卖版权吗?能形成用户粘性吗?”男人展示了他们的用户画像,数据显示“传统文房”的消费主力,年龄普遍偏高,消费频次低,“年轻人,情怀是锦上添花。你守着这几本破墨谱和几罐快失效的胶,能让村子成为‘数字文房’的样板吗?能让这门手艺变成能融资的‘文化科技’项目吗?能让这些‘慢工出细活’的玩意儿,变成年轻人愿意为‘仪式感’付费的奢侈品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