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前三日,村东的墨香斋,静了。
不是狼毫饱蘸浓墨、在宣纸上疾走龙蛇时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不是镇纸下宣纸因墨迹洇开而产生的微妙呻吟,也不是新研开的墨锭在砚堂里散发出的、混合着松烟与胶质的清冽芬芳。那是一种被抽干了精气神的、被现代工业流水线粗暴覆盖的死寂。墙上挂着的名家字幅被塑料防尘罩捂得严严实实,空气里,没了墨香,没了纸韵,只有一种从仓库里搬来的、崭新却毫无生气的A4打印纸,和劣质修正液的刺鼻甜味,像一张无形的、冰冷的封条,封印了所有关于文字与笔墨的温情记忆。
“林哥!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、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青年从后堂跑出来,怀里紧紧抱着一方用旧绸布包裹的、边角已有磨损的端砚。砚堂里干涸龟裂,却依旧能看出其下蕴含的细腻石品。他的声音沙哑,眼眶通红,“‘云端文化’的人来了!他们要收购‘静心斋’,改成他们的‘数字艺术NFT体验中心’!他们说,我们这种‘一笔一划慢慢磨’的原始方式,信息传递效率太低。他们用AI生成字体,区块链确权,瞬间就能在全球发售百万份‘限量版’数字藏品,还能防伪,还能升值!”
韩林心中一凛。他认得这青年,名叫阿书,是村里老书法家周先生的关门弟子。这孩子性子沉静,为了领悟一个字的间架结构,能在古帖前一坐就是一天,指尖临摹的力度,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融进那横竖撇捺之中。韩林的目光落在那方端砚上,砚台的磨损痕迹,是岁月和墨汁共同雕刻的年轮。这墨香斋的气息,是他关于童年最庄重的启蒙:周先生总说“字如其人,墨见其心。磨墨,是磨你的性子;运笔,是运你的心神。心不静,墨则粗;意不诚,字则浮。”
“是墨魂散了。”一道温润而古朴的声音,仿佛从那方干涸的端砚深处传来。韩林循声望去,只见砚台旁,一摞摞废弃的毛边纸和宣纸堆成的小山竟无风自动,纸页摩擦,发出细微的“簌簌”声。无数纸屑和墨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聚拢成一朵小小的、缓缓旋转的墨色云团。云团中心,隐约能看见一个身着青衫、长须飘飘的儒生虚影,正悬腕提笔,在一片无形的虚空之上,书写着什么。他未言语,却让韩林想起了周先生每次开新砚时,总会先用温水细细浸润,口中念念有词:“唤醒它,也唤醒自己。”
韩林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合着陈年纸张与微弱墨香的、几乎被遗忘的气息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他记得小时候,村里祠堂的对联,婚丧嫁娶的礼单,乃至考上大学的孩子收到的贺匾,都出自周先生之手。那不仅仅是一幅字,更是承载着全村人祝福与期盼的“信物”。而现在,这些承载着体温与情感的“墨宝”,正被压缩成一行行冰冷的代码,储存在服务器里。
“是数字化战略,韩先生,是文化资产的新型变现路径。”还是那个胖子,他今天换上了一套充满设计感的休闲西装,身后跟着几个扛着高精度扫描仪、3D打印机和服务器设备的技术员。他轻点手腕上的智能终端,空中浮现出炫酷的NFT藏品展示界面,“您需要转换思路。我们的平台,能将您所有手稿、作品瞬间数字化,生成独一无二的数字凭证。全球藏家争相收藏,市场热度极高。这才是让传统文化‘活’起来,走向世界的正确方式。”
阿书急得嘴唇都在哆嗦,他手中的端砚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,砚堂的裂纹中渗出了一丝肉眼难辨的湿润:“那不一样!那不是字!那是数据的墓碑!周先生写‘海纳百川’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,那是他胸中丘壑的具象。机器生成的,不过是数据库里几个字库的随机拼凑!它能有什么魂?”
“魂能卖钱吗?”男人展示了后台数据,一条条飙升的曲线和天文数字的估值,“年轻人,情怀是奢侈品。你守着这方旧砚台,能让村子成为‘元宇宙书法圣地’吗?能让这些孤本,变成可持续的版权收入吗?能让这些‘老古董’,变成能被年轻人追捧的潮玩IP吗?”
韩林上前一步,稳稳地挡在了那方承载着无数记忆的端砚前。昨夜,他在帮阿书整理周先生遗物时,从书房那只陪伴了老人一生的、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樟木书案抽屉里,翻出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盒。盒内没有金银,只有一本用上好竹纸订成的、泛黄的《临池心解》,里面是周先生毕生的练字心得与临帖摹本。最底下,压着周先生的一方旧印,印文是“敬惜字纸”,旁边是他用小楷写下的一句话:“吾之愿,非成一代宗师,而在传一脉文心。一字一世界,一笔一乾坤。”
【叮!检测到高浓度‘文脉哀恸’能量场…‘华夏文脉守护系统’深度介入…】
那个非金非玉、由无数编钟余韵凝聚而成的声音,再次在韩林的识海深处响起。与此同时,他眉心处的温热感愈发明显,视野边缘的数据流也变得更加清晰活跃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