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第四日,后山的茶林哑了。
韩林踏着晨霜,兴高采烈地朝茶林走去。他的脚尖刚碰到第一株茶树,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,突然定住了——往年这个时候,茶树应该挂满了星星点点的茶苞,就像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翡翠,可现在这些茶树却都无精打采的,叶子尖都烧焦卷曲了,就连最嫩的头春芽也都蜷缩成了灰色的小团子。更奇怪的是,茶树下的泥土竟然泛着青灰色,踩上去硬邦邦的,就像被火烤过的砖头一样,连苔藓都干枯成了碎纸片。“先生!”小桃儿手里攥着半兜干茶,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从坡上跑下来,棉袄的袖口还沾着几根茶梗,“阿婆说灶屋的茶罐全裂啦!今早我去煨茶的时候,看到西墙根的茶罐都裂成三瓣了,去年存的明前茶也都变成碎渣了……”她把兜里的干茶往韩林手里一塞,“您快闻闻,这茶香得都发苦啦!”
韩林接过干茶,茶梗上还凝着霜花,凑到鼻端轻嗅,果然有股焦糊的涩。他捻起片茶叶,叶背竟爬着细密的纹路,像被人用细针戳过——这纹路他认得,和去年桂树、芦苇、柿树、冰棱上的裂痕如出一辙。
是茶魂散了。老龟从茶垄里探出头,龟壳上沾着茶沫子,我活了三百岁,只在嘉庆四年见过这阵仗。那年小雪,村东的茶林全枯了,后来是村西头的绣娘用茶梗编了百只茶蝶,才把请回来。它伸出前爪,在地上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,那茶魂的栖身地就在这茶林后的岩洞。
茶林的裂痕
岩洞在茶林后的悬崖下。韩林举着火折子往下照,洞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歪歪扭扭的字——阿秀嫁去南坡那年,茶林开了百亩花铁柱救了坠崖的茶姑,茶林谢他半筐茶饼小桃儿三岁偷采茶,阿婆用红绳系在枝桠上。火光照在洞壁上,那些字泛着暖黄,像被岁月浸过的蜜。
这是我阿婆刻的。小桃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,手里举着盏竹篾灯,灯焰被洞风吹得摇晃,阿婆说,这茶林是她太奶奶种的,那年太奶奶嫁过来,陪嫁就是半筐茶树苗。阿婆十六岁那年,茶林第一次采春茶,香得整个村子都醉了......她的声音突然发颤,可上个月,阿婆还说,茶林今年发芽少,茶苞小......
洞底传来一声。韩林低头,见石缝里渗出股暗红的液体,滴在地上,腐蚀出个指甲盖大的坑。这不是水。他用枯枝蘸了蘸,凑到鼻端,是血。
是茶魂的血。老龟突然开口,茶树通人性,它疼,所以流血。它望向洞顶,这些年村里人采茶做茶饼,削茶梗卖钱,甚至有人偷挖茶树根熬药。茶树疼得厉害,可它舍不得走,因为它记得阿婆的婚誓,记得铁柱的救命恩,记得小桃儿的偷采......
话还没说完呢,洞外就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响。两人闻声抬头,只见几个扛着电锯的外乡人正咋咋呼呼地往林子里闯。为首的胖子穿着件藏青风衣,嘴里还叼着根雪茄,嘴里嘟嘟囔囔:“啥破茶树啊,能值几个钱?这林子要是建个度假村,不得赚个几百万啊!”他大手一挥,身后立马冲上来两个壮汉,“把那小丫头给我拉开,别耽误老子开机!”“先生!”小桃儿“哇”地一声哭着就撞进了韩林怀里,“他们人多,还有电锯……”韩林摸了摸小桃儿的脑袋,抬头看向茶林。那几个壮汉正把电锯往茶树身上怼呢,锯齿乱飞,砍到枝桠上,把刚结的茶苞都给锯了下来。更让他惊讶的是,树洞里居然渗出了好多血,顺着树根就往外冒,把整片地都染成了暗红色。“停手!”韩林扯着嗓子喊,“这林子里可养了多少年的魂啊!我阿公的阿公就在这儿采茶,传到我这都八代了!你们砍的可不是树,那是魂啊!”
胖子皱眉:你疯了?这破树能有什么魂?
韩林弯腰捡起片茶芽,这片芽里,有我阿婆的婚誓;这树洞的血里,有我阿公的青春;这茶林的土里,有我爹娘的初遇。他指向远处的村庄,你闻闻,那边飘来的是茶饼香吗?不,是阿婆煮的擂茶,是我奶奶每年小雪给娃娃们做的茶冻。你砍了这林,砍的是咱们村的魂。
人群突然安静了。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挠了挠头:我小时候确实在这儿采过茶,阿婆还给我编过茶蝶......另一个也附和:对啊,我去年还在茶林边拍了结婚照,媳妇说茶香比香水还好闻......
胖子盯着韩林看了半晌,突然掐灭了雪茄:行,今天就到这儿。他转身对手下发令,把电锯关了,把锯子收起来!又从兜里掏出张名片,兄弟,这是我的电话,以后有事找我。
茶信的重生
小雪当日的清晨,韩林被一阵清苦的茶香惊醒。他睁开眼,见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半盏山泉水,水面浮着片新茶芽。碗底压着张纸条,是小桃儿的字迹:先生,茶魂醒了,阿婆说请您去岩洞看看。
韩林披上外衣出门,见院外的老槐树都垂下了枝桠,叶尖挂着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沿着山路往岩洞走,远远就听见的声响——原本光秃秃的茶树竟抽出了新芽,鹅黄的嫩叶上还沾着晨露,像撒了把碎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