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髻杀 第26章 侧殿密谈时

夜风愈加寒冷,始皇看着阿绾单薄衣衫下微微发抖的样子,终是转身折回寝殿,走过赵高身侧时低声道:“打盆温水来。”

赵高连忙应下,不多时便端来铜盆。

阿绾这次倒格外乖巧,跪在殿外仔仔细细将脸和手洗净,连耳朵都洗了洗,又重新将自己的发髻整理好,依旧插着始皇陛下的那支毛笔……再三抖了抖衣裙上的灰土之后,这才躬身进入寝殿。

烛火映照下,她洗净的小脸透出不正常的潮红。

始皇看了她好几眼才说道:“脸色为何这般红?”

阿绾抬手摸了摸发烫的额角,昏沉沉地摇头:“有些发热,不碍事的。刚刚洗过脸,好多了。”

帝王闻言愈加蹙眉,寝殿内,辛衡在旁为蒙挚换药,听到这句话后,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里倒出一粒丸药,随手抛给阿绾:“吃了。”

阿绾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,苦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。

吉良还在殿外洗漱,他为了护着阿绾少受一些爆炸的冲击,自己站在了外侧,因此他的外衫甚至有被火灼烧的小孔洞。

殿内,也只有赵高、蒙挚、辛衡、樊云、吕英以及李斯、内史腾、蒙毅、甘罗、冯劫、尉缭子等人。

阿绾从樊云手中接过了那件绯红色的新袄,忽然快步走到了始皇面前,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,用只有她与始皇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陛下,接下来的话……只能说与您一人听。其他人,我信不过。”

这下,始皇的眉头锁得更紧,满眼都是惊讶:“为何要单独说?你莫要与朕耍花样。”

“小人哪敢耍花样呀?”阿绾委屈地扁扁嘴,鼻音更重了一些,“自然全都是秘密,秘密怎么能让大家听到呢?”

始皇看着这张尚带稚气的脸庞,心头忽地掠过一丝自嘲——横扫六合的朕,难道还会忌惮这么个小丫头不成?

夜风卷入殿中,吹动他玄衣上的日月星辰纹,也吹散了那点莫名的犹疑。

“随朕来。”他终于颔首,转身时袍袖卷起凛冽的弧度。

赵高正要趋步相随,却被一道眼神定在了原地。

“去告诉殿外候着的臣工,”始皇的声音里倒是有些冷血,“朕安全得很,没事别往宫里跑,看着厌烦。”

“老奴……领旨。”赵高躬身应诺,垂下的眼帘掩饰住了心中的惊涛骇浪——陛下竟愿与这丫头独处,这可是连公子扶苏都未曾有过的殊遇。

阿绾抱着新袄跟着始皇往侧殿走去,幸而殿内温暖,阿绾没有太多的颤抖,但整个人还是昏沉沉的,紧紧跟住了始皇,甚至都踩到了他的影子。

转过弯之后,烛火又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绘着山海经图的墙壁上,一高大一纤弱,在晃动的光影里一前一后。

踏入侧殿,阿绾将夹袄平铺在紫檀案几上,就着宫灯俯身细看:“陛下您瞧,”她指尖点向衣襟内侧的针脚,“那黑布包上的缝线,与这件袄子的走线一模一样。”

灯火跳跃在她认真的侧脸上,映亮细密齐整的针脚:“特别是转角处,都会多缝两针加固。寻常绣娘不会费这等功夫,明樾台姐姐们的衣裳也未见这般缝法。”

始皇倾身细看,忽然发现夹袄领口还留着清晰的折叠痕迹:“既是新衣,为何不穿?”

“贵得很呢,”阿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足足花了两锭银,舍不得。”

始皇愣了一下,才不过两锭银,这在他眼里都算不得钱,而她这般小心翼翼,倒让他心里觉得怪怪的,有些不舒服。

又看了一眼她身上这件虽说也是绯红色的夹衣,但颜色可比这件逊色不少,应当也是洗了很多次的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始皇觉得心口疼了一下。目光又重新落回了这件新袄上,那针脚缜密,制作者的的手艺的确很好。

“所以依你之见,”始皇抬起了袍袖悄悄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,企图舒缓心里那一点点不适,“燕离不仅将剩余的火药藏在榻下,连包裹用的布帛都与青云成衣坊有关?”

“正是。”阿绾用力点头,指尖仍牢牢点在那处特殊的针脚上,“陛下,小人在明樾台见过无数绣坊的衣物,各家的针法走势都刻在脑子里。所以,这绝对是青云坊的做工。”

始皇拿起那件新袄,用手指摩挲起内衬:“焉知不是燕离随手寻了块布包裹火药?”

“可阿母说过,燕离这半年来几乎足不出户。”阿绾看着始皇的手指,“平日无事时,最多在庖厨外喝些薄酒。而明樾台……是从不与青云坊往来的。”

“为何?”始皇挑眉。

阿绾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言:“这个……”她垂下眼帘,盯着案几上摇曳的灯影,连肩头都微微缩起。

始皇终于又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痛的额角:“荆阿绾!休要吞吞吐吐!”

“您可千万莫说是我讲的……“阿绾凑到始皇跟前,声音更小了一些,“阿母与青云坊的老板娘青云当年同时倾心一位郎君。后来那位郎君独独为老板娘青云赎了身,虽未迎入府中,却赠了重金让她开设了绣坊。”

她眸中闪光,十分乐意与始皇分享这个八卦:“老板娘善解人意从不纠缠,反倒更得郎君怜惜,接连诞下三子一女。郎君便赠了东市两间铺面……阿母气得三年不肯用青云坊一针一线。”

始皇忽然想起那日阿绾在成衣坊受辱的情形,立刻问道:“当时轻视你的女子……”

“那是老板娘的妹妹云裳!“阿绾连忙道,“老板娘自然是认得我来自明樾台,她妹妹云裳应当不认识我的。”

烛火噼啪作响,映着帝王越来越阴沉的脸色。

他望着案上那件针脚缜密的夹袄,忽觉这看似简单的线索背后,竟缠着如此盘根错节的恩怨。

特别是那日阿绾在这样的情况下,竟然还要忍气吞声,想想都觉得生气。

所以,他皱着眉问道:“她都不认识你,竟然还轻慢于你,很明显不止是你,肯定还有别人受过气,都是开门做买卖,钱货两讫,何必要这样势利眼呢?”

“这个为她赎身的是个大人物。”阿绾叹了口气,“阿母都说不能争的,那大约就是不能争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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