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细妹的剪刀还是选择放下,这里毕竟不是她之前所在的抱容村,她不可能像对待郭阿弟那样,对待面前的倪向东。
在她的身后,曹小军忽然间便松了口气,刚刚的他似乎察觉到什么,目光紧紧盯着细妹手里用以理发的剪刀。
那把刀在二月二这天,磨得很利。
吴细妹很快替倪向东剪完头发,她转过身来,对着小军轻声开口道:“你带着他回去歇着吧。”
空荡荡的理发店,只剩下如孤魂野鬼一样的吴细妹瘫坐在地上,她回想着自己这凄然、悲惨且充斥着肮脏罪恶的一生。
“像我这样的人...”
“真的能够走到对岸么?”
刚刚吴细妹确实对倪向东动了杀心,她能够接受这个男人的打骂侮辱,却不能忍受他对她的威胁。
当初,因为坦诚,她选择跟倪向东倾诉心里最为晦暗的秘密,结果这个秘密如今却成为射向她心口的毒箭。
这毒箭将他们两个人缠绕在一起,钻心的疼痛,让吴细妹不知如何是好,甚至想着跟倪向东同归于尽。
夜风吹刮着门窗,吱呀吱呀的作响,吴细妹起身,清扫着地上的碎发,锁好门后,她离开甜蜜蜜理发店。
吴细妹仰头,看着那陈旧的牌匾,不由想起刚开业时的画面,那时候的倪向东笑容爽朗:“开业大吉,甜甜蜜蜜!”
当甜蜜褪去,生活底味便只剩苦涩。
“所幸。”
“寒冷的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。”
她喃喃自语。
......
冬去春来。
又是一年春日盛景。
街道上的年轻女子们选择褪去厚重的冬衣,转而换上五颜六色的单衣,有那不怕倒春寒的爱美女子,飘扬着裙摆上街。
阳光明媚,花香四溢。
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。
陆泽准备着前往首都的行李,要去参加今年全国作家研讨会,顺便带着宝珍去她最向往的清华园里转上一转。
由于这次要出去半个月的时间,宝珍在糖厂那边请假被领导拒绝,第二天的田宝珍便十分洒脱的将辞职信给交了上去。
这让分厂厂长愣住:“田宝珍,你还真是不拿你现在的工作当回事啊,我不许你这长假,你就直接辞职走人是吧?”
田宝珍笑意盈盈的点头:“对呀,但还是很感谢您这两年对我的帮助跟提携,我真不想勤恳的努力,我要被人包养。”
“厂长。”
“以后我们有缘再见啊。”
厂长愣愣的望着宝珍离去的身影,无奈的摇头道:“嘿,你这丫头...”
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田宝珍这样的女子,甚至将被包养都说得这么义正言辞,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情。
宝珍在厂里已经是中层领导,各方面待遇其实都不差,但她对这些东西似乎没有太多的重视,非常洒脱的便选择辞职。
大门外。
陆泽开车等待着宝珍出来,她在厂里倒是没有太多的私人物品,仅背着个黑色背包,脚步轻快得走出制糖厂的大门。
“结束啦?”
“是的呀,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正式宣告着结束,接下来跟阿哥奔赴北京,然后便安稳等待着参加今年的高考。”
宝珍笑嘻嘻的挽着陆泽的手臂:“那这段时间就得阿哥负责包养我啦。”
陆泽刮了刮她高挺的鼻梁,他笑道:“不止是这段时间,你考上大学后,我也得好生的养着你呢,正经的包养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宝珍吐了吐舌头,她在今年刚满十九岁,对第一份工作很满意,但糖厂这里也只是她人生里的短暂一站。
她这只鸟儿,只会稍作停留,然后便奔赴到更加广阔的天空之上,田宝珍甚至都没有跟那些同事们告别。
年前的时候,大家嘴上都说着要跳槽换工作,但年后却都还是乖乖来上班,反倒是从来都没提过离职的宝珍,以这种简单的方式洒然离开。
包德胜的案件现在仍然悬而未决,尚未抓到真正的凶手,包家人在道上发布悬赏令,悬赏金甚至都已经涨到了六位数。
但真凶却仍然没有被找到,很多人都想要拿到这笔堪称天价的悬赏金,只可惜都不知晓真凶在哪,连线索都少得可怜。
......
在三天之后。
陆泽跟宝珍坐上前往北京的火车,这个季节的北京,天空是只有在春天才能够见到的清澈而高远的湛蓝。
空气里浮动着春日特有的清爽气息,混合着春雨后的泥土、枝桠以及花香。
宝珍来到首都后,显得兴奋而雀跃,亦如当初的她从牙芬村去到县城时一样激动:“阿哥,我想考京里的大学!”
田宝珍一直都没有想好要报考哪里的大学,如今终于是做出决定,要将她青春时的最好时光交付给脚底下的这片土地。
陆泽笑道:“那你得加油努力。”
陆泽跟宝珍并未入住到招待所,而是住进奢靡的豪华酒店,这天下午并没有安排议程,两人来到学府圣地的清华大学。
凭借着手里的邀请函,他们顺利进入到清华园,两人沿着蜿蜒小河走着,河水清澈,自然的漾着春日里那粼粼波光。
岸边杨柳依依,柳梢几乎点到水面,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,车铃声叮当作响,留下清脆的青春回声。
田宝珍认真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,暖洋洋的日光跟铺面的清风,让她意识到这一切并非是梦境臆想,而是真正的现实。
她从牙芬村来到了梦想中的清华园,这种感觉让田宝珍心里有些莫名感动,她的坚持是有意义的。
“阿哥。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
田宝珍忽然指向河对岸,那里是一片荷塘,荷叶层层叠叠,莲蓬尚未绽放,只待盛夏到来,便能繁盛满池。
陆泽道:“朱自清的荷塘月色,描述的就是清华园西侧的近春园。”
他们来到操场,陆泽久违的感受着大学校园带来的宁静,田宝珍眨了眨眼睛:“阿哥真不想跟我一起考大学嘛?”
显然,她还是有些不死心。
陆泽笑着摇了摇头:“算啦,我偶尔来到大学校园感受一下青春气息就好。”